零零总总家里印象有过几本线装书，和毛主席邮票隔一块了，邮票命运比较悲
惨，给拿做当剪纸艺术贡献，书还好都留下来，可落了一身樟脑味道和打开时
候惶然四窜的杜鱼，杜鱼吃书比较认真，特别是老的书，每个孔都给丫扎得精
细而且看不出雕琢的痕迹。盖因书里面画了好些小人，比较好玩。那年月老黄
书都有些凶险，一般埋箱子底下。偷书看都是趁大人出门的时候，屋子里面四
处游走，翻箱倒柜，把该看不该看的都一并看了。压箱子的玩意，多是些爹娘
以前写的情书照片，吃了顿好打的时候才知道那叫爹娘的名讳，照例还是贼性
不改，就同梁山苇子里面那几个哥哥一样，官兵一走照例呼哨一声，继续翻箱
倒柜的营生。古书里的字大大小小认得出的不多，都是捡那看得懂的字儿认，
印象深的有几本书，虽说是曾绣本，可没有几页是画人的，古诗源全是字儿，
唐诗三百首里面多是花鸟鱼虫的，有人也是远远的藏舟里面或者小屋子里面，
记得第一页画了只鹿，旁边是桃花流水，大抵算是王维的什么空山不见人，但
闻鸟语声云云，或是韦应物的上涧寒溪旁站只什么画眉鸟的；左传干脆就没有
一页插图；东周列国志俺最爱看，还记得幅取城门的，背后一堆兵马，人都是
腆一小油肚，满腹踌躇的神气劲头，中间长胡子的举了城门，门楼上达了箭做
势欲射，旁边两个人却更象在扯家常，画面里面攻城守城都是一片宁静祥和。
插图多的算是红楼梦了。中国画中人物花鸟鱼虫多是没有时间没有天气的感觉
，即使是赏雪的天也不会忘记背后的芭蕉叶子和假山，月洞门里面探出头是小
斯或丫头，图里的小姐都是很忧郁的那种健康，顺捡着熟儿的字下去，一路的
眉批红点，开卷画了几个宫装，都是小眼睛大鼻子的低眉顺眼的宫装美女，宝
二爷顶着桃子大的錾樱紫金冠。小时看红楼，全捡着“馋”字看的，满纸屑里
面透着的是好吃香味，即使是看到伤了太真乳的香瓜还是想起那黄澄澄的京口
黄河蜜，压根就没有色情的意味，宝二爷赏雪前那点鸡汤泡了饭下点野鸡瓜
子，或是贾母嫌油大的小点心，鸡髓笋，银丝卷，碧绿色的稻米饭，菊花肥
蟹美酒吃得史湘云躺花底下流口水。

四大名著里面，水浒看的最早，半通不通一路学老猪吃将下去，却是腰斩过的
版本，后来才知道金爷生了反骨也算死得其所了。西游记是人生指南，那猴
后面几乎是很不争气的，连给那流沙河的乌龟都欺负都知道要汇报，后才明白
道，本来那书就不是教人当土匪当草莽英雄的，最多是人生从青春期走过来后
的一点感叹罢了。三国算是俺最爱读的，为的是豺狼英雄作传，一开始看到走
麦城烧连营刘家一派大好江上雨打风吹去不禁掩卷，可等慢慢把这天下英雄走
了一遭，才体味出后部三国是正本，前面是戏引子，越到后越精彩却是正二八
经一板一眼的认真的说学坐唱，无论是取西川的邓艾，守剑阁的姜维，谋司马
的钟会，还是陆抗羊牯，都是那平天下定乾坤的不世出的能人，又何让瑜亮。
唯一读得不多不少就是红楼，读红楼零零总总，三遍有余，初读红楼纯粹是因
为里面白话算是够白，简单明了，初看到就觉得贾宝玉和秦锺铁槛寺里面和智
能闹风月就直倒胃口，耐着头皮算是看了个全部。知道大概是少年维特式的烦
恼加上些莺莺燕燕富贵人家的风月，碧沙帐底有钱小姐的的苦闷，闲下来天天
流眼泪的是闷骚，稀里糊涂看完拉倒，到是念了一肚子的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
净，连自己也觉得是大彻大悟，其实到是误了你平生也不知道的。

大学里面二读红楼，有段时间半夜睡不着，只好通晓点蜡烛，读史记读萨特，
纯是为了让眼皮打架好酐然入眠，金陵破败的那六朝伤心事情，烟花火炮那
一刻的灿烂，是戏台子上演出来涂脂抹粉唱通天不知天明的快乐都是那时读出
的。有一年中秋，灌饱黄汤食了学校发的白糖月饼，睡到正半夜给凉意一激灵
醒来再睡不着，挑了小蜡烛夜读红楼，看的正好就是“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
晶馆联诗悲寂寞”那节，推窗望去，的确是一轮灿若光花的大月亮，照得四围
空旷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凄凉空旷，空气中流动是秋虫的鸣唱和室内那股子
球鞋臭，远处的江轮沉闷的呜咽着，近边却是上下铺弟兄们的鼾声看着窗外的
月色，才忽然发觉离家真是有些远了。

红楼人物中，贾宝玉最腻，多算了是假悟，至情忘情无情从此投奔茫茫大荒，
虽然没有看山水时满眼是山是水点石成金，但总算给高道人一着绕进了功名场
，赎了桩公案了半屁股债。每次看到那雪中穿大红披风一拜再拜，觉得还是贾
政板着面孔露出来的丝丝温情让人喜欢。贾政着墨不多，大家族里面小人物的
苦恼，俺其实最喜欢是这个人物，因为他真实，没有宝二爷那点随时赌咒发誓
化成灰再散成烟烟被风吹跑那种油滑，阴影底下的世故却还留了点儿时的童真
，贾政是灰暗的，本也不是他唱戏，唯一风光过一次就是就是为王府偷跑那戏
子给宝二爷那一顿好打。一个既不能文也不能武，世袭的位置是贾赦坐了也轮
不得他的小人物，好读书却功名无望，本身也就个很庸俗平凡的人，皇帝爷给
养家里面好吃好喝，发达了却之只因为女儿当了皇上娘娘，守不了家业也不能
效仿祖辈建功立业，没有金刚钻也揽不下这瓷器活，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也安生一个守了家里面做老实本份的小男人罢了。其实咱中土这几千年，除
了戏棚子里面搭的薛仁贵和书里面的卫青霍去病，有几个是上马定乾坤持笔安
天下的大丈夫。

贾母是里面最大气的，这角色到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吃斋念佛的那种大娘，到
更似古代唱白脸的老贼，有大气，能容得，心狠手也够狠，可惜生错地方，要
不就是恒宝灵王莽那些奸雄，下世投胎准出来就是窃国篡位的料。。史家大小
姐一进红楼看了六十多年沧桑，由盛入衰，隐隐的悲却是“乌鹊南飞，绕树三
匝”那种苍凉古直。，。那老太太一升天，这贾家也就轰然一声做鸟兽散了，
剩下一桌子收茶倒水的打点残局的也就几个家人小斯的。感觉红楼中实写贾母
，虚写元春，荣宁两家三代可悲的却就是这祖孙两个女人撑着这戏台子，正好
合了这两府“刘景申犬豚尔！”这话。读湘云感觉象读贾母年青的时候，可惜
生错了女儿身。其实贾家一败，虽是通过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实写却是刘姥姥
三进大观园那段，这是里面最可爱的小人物，就如东方朔，弥衡，公孙龙这
一般长了玲珑心的主一样，把大家伙好好涮了还让人高高兴兴的往她口袋里面
塞银子。

金陵十二钗里面，几乎没有几个可爱的，尤三算一个罢，男人嫖得，酒喝得，
情守得，节保得，苦等柳湘莲五载最后一言不合冲冠一怒拔剑自刎，颇有战国
侠之古风，生对年代就是离渐荆卿那种不可一世的市井英雄，山裂帛不让须眉
的豪气。可卿是具女尸，她充当的是在美杜莎的角色，一开始是美女，然后变
化成阴云不散的一个女人，她在书里面充当的角色变成一个圣女，预言家，很
有意思的是她的美丽和淫荡在小说里面集中在一起，所有女人美的爱欲，加上
本身死亡的离奇显然带有乱伦的标志，正是这种一个充满波西米亚风格的放诞
的巴比论女王成为了红楼梦里面所有支柱；林黛鱼是伪善人和谎言的代表，尽
管她用她的死来达到莫种祭祀的过程，黛玉焚诗然后变通过孤独的方式达到戏
剧化高潮，但这点上很象是她精心编织出来个一种杜鹃啼血的方式得到这种解
脱，对她来说其实重要的并不是爱情，而是这场婚姻，，她的身体就是最后背
水一战一战的本钱，对她来说输不起也输不得，可越到后面越变得无望，她的
伪装有时候太过于拙劣，以致一眼就让人看到根底处，宝琴才到大观园的时候
对宝琴的异常的好其实只不过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的时候，
她却不象自己表现的那么真那么清高。然而在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她的嘲
笑却是里面最过火的，一个异乡人对一个异乡人表达出来不仅是蔑视，还有种
克骨的仇恨，就象一个干高级活的奴才去嘲笑另一个洗碗打杂的奴才一样无聊
，这个女人其实是被嫉妒和愤怒烧死的，俺看见的就是潇缃馆里面那一双黑暗
里面烁烁燃烧着鬼火样光芒的眼睛和酡红面颊的一个垂死挣扎的野兽，嫉妒彻
底毁灭了她和她周围朋友的友谊，她彻夜蹲距在她哪个黑暗的洞穴里面，她的
武器就是肺结核那种恶驼背和搓板样的胸脯，象拉风车一样咳出来紫色的血，
，不停的咳嗽是她的冲锋枪的话那燃烧的诗就是她的子弹。相对来说，她比薛
宝钗可爱得多，薛宝钗是个生了一张银盘似脸蛋和丰满手膀身体肥胖的阉割者
，一切个性化和睾丸都是她的敌人，平庸是她的盾，小说里面她更象一只行动
不便的蛤蟆，她不高兴看见周围一切的个性，她的行动是缓慢而坚定却是很有
效果的，她能够忍耐着因为她没有很大的目的，小说里面其实她唯一想做的事
情就是把贾宝玉那精神的话儿剪掉，实际她也做到了。俺一直在想世界上最大
的恶梦也许就是某一天醒来的时候，你忽然见到满世界都是张着一张银盘脸蛋
，带着痴呆而肥胖的微笑的手里拿着剪刀的象薛宝藏钗一样的女人在你周围，
在厕所，地铁，办公室，床上，她们唯一的乐趣就是盯着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的人，盯着你随时可能勃起的下部，她们的手里面都揣着一把油腻腻敲猪的刀
子。十二钗里面，只有是妙玉是最性感和个性化的一个人物，妙玉是晨雾中的
精灵，她是少女脸上那一抹绯红，妓女和贞女的并存，青春期的骚动，就象所
有历史传说里面那样，淫荡和纯真年代的气质融合在一起，在书里面她用自己
的杯子给宝玉喝茶完成了她理想中性交的模式，她的美丽正是通过这种克制肉
欲交替的痛苦来实现的，其实她就是曹爷真正描写的意淫的理想化身。这种堕
落的方式很奇特，一方面要消除对肉体的享乐，另一方面却希望得到代替的肉
欲上的欢乐。这种替代不是伯拉图似的理想国的化身，相反却是对肉欲极端崇
拜和追求的结果。

合上这本书，忽然感觉到其实书里写的就是俺中土六朝这几百年的伤心事情，
玄学开始那种朴素和行而上学的精神到梁就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文章须放荡
”那种醉心于华丽表象的快乐，特别是在陈的时候，就变得纯肉欲的追求，市
井的哩语打破了庙堂的大雅，世袭的消失和爆发户一家家的兴起，人们就在这
种风雨飘摇中寻欢作乐，一幅末世的浮世绘。其实红楼梦这段历史很象『罗马
帝国的衰落和灭亡』(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再没有恺撒时代那种鲜衣怒马的骄傲和自信了，他们的政治在腐败，他
们的城市充满了欺负和堕落，完美的街道开始爬满了野草，街道上到处是遗矢
和野狗，蛮族象他们以前祖辈干的一样，掠夺这他们的财产和女人，这个帝国
就是在这种良辰美景耐何天的悲哀惊恐中看着自己没亡的。曹雪芹提供的是一
具优美而浮肿快要溃烂的尸体，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也可能就是人类的悲剧
。假如还有兴趣看看四千年前的埃及文明，那时候有了绘画和水罐，二千六百
年留给我们的是狮身人面和帝王谷的辉煌，而现在的，那些埃及的太阳神呢？
现在处游荡的阿拉伯杂种和贫穷，什么都消失了，也许我们还可以在大都会
博物馆看见那些完整的装木乃伊的匣子。生命本来就是一种偶然，就象一场暴
雨过后的沙漠，在每天你都可以看到奇迹，鲦鱼的卵生处来了，蛤蟆骨朵长出
来了，水虱子和水蝎子开始在水里面捕食，一夜只间周围开满了紫云因，动物
开始来饮水繁殖，然后就是干旱代来的杀戮，惊恐，物种的艰难挣扎，直到一
天一场沙暴把这一切浮华幻影消失掉，一切丑陋的，美丽的，短暂的，爱和恨
，欲和恋，高贵和低贱，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却是深蓝色天幕下垂着
的那颗最明亮的星星，那是上苍怜悯的眼泪。如梦幻泡影。被遗忘的的也就是
曾经有过这么一片繁华--“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强说辛酸事，却遇笑土匪，
本无是非梦，何处道凄凉

---笑土匪